南怀瑾谈练气与武功:中国武术的源流与内家外家之辨

近年来,关于太极拳、少林拳等传统武术的起源与发展,各类报刊杂志纷纷刊载研讨文章,观点纷呈。有人认为少林拳由达摩祖师所传,太极拳为张三丰所创。然而,从武功本身的学术角度出发,这类争论并无太大实质意义。中国武术的源头,实可追溯至人类原始生活时期。在人与自然、野兽、环境乃至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中,逐渐形成了早期的武技雏形。 春秋战国时期,中国武功已相当兴盛。当时的战争多用车战、马战,步战较少。汉代以后,车战逐渐消失,转而盛行骑兵作战。到了后世,才真正发展出手持大刀、长枪的步兵战斗形式。早期兵器以棍为主,因其取材简便,被称为“百兵之王”。随着技术演进,棍前端加装利器,演化为长枪、大刀等武器,枪也因此被尊为“百兵之王”,而剑则因依赖巧劲,被称为“百兵之贼”。这一演变过程,清晰地反映了中国武术随时代、经济与文化发展的轨迹。 两汉之后,兵器由棍棒发展至长枪大刀,短兵相接的格斗方式直到唐宋时期才广泛兴起。南北朝时,达摩祖师自印度来华,在少林寺面壁修行,被尊为禅宗初祖。然而,他是否传授武功,史无确证,后世多有附会之说。印度原有婆罗门教与瑜伽术,讲究练气修脉,其方法与中国道家修炼有相通之处。达摩可能精通此类技艺,但将少林武术全归于其名下,则未免牵强。实际上,少林武术的形成,更多是历代避世隐居的士人、失意将领、甚至触犯律法者遁入佛门后,结合自身经验所创。这些人汇聚少林,授徒传艺,逐步形成独特的武术体系。 所谓“内家拳”,如白鹤拳、武当拳等,强调“内练一口气,外练筋骨皮”,注重气息调和,动作柔和,不尚粗猛。这类拳法源于道家养生思想,强调以柔克刚、以静制动。张三丰其人虽在正史中记载模糊,常被考据学者质疑,但从道家传承来看,应确有其人。他代表明代道教革新一脉,天下习武之人多将其奉为宗师,凡有内功成就者,皆愿归功于他,犹如近代尊崇先贤言论一般。因此,太极拳是否为其亲手所创,已难以考证,也无需执着。 少林与武当两大流派的差异,根本上源于中国南北地理与生活方式的不同。北方地势开阔,多平原陆地,北人善骑马步行,故少林拳多大开大合,动作舒展,称为“长拳”。南方河网密布,百姓常于舟船劳作,故南派武术讲究短打近攻,灵活紧凑,如广东流行的“船夫拳”,即融合了少林五形拳中的龙形技法。这种地域性差异,深刻影响了武术风格的形成。 综观中国武术的发展,既非一人一时之创造,亦非单一源流所能概括。它是千百年来民族文化、地理环境、哲学思想与实战经验共同作用的结果。无论是达摩还是张三丰,更多是象征性的精神领袖。真正的武术精髓,在于传承中的不断创新与实践。今日我们研究武术,不应拘泥于创始人之争,而应关注其内在的修身养性之道与实战应用之理。唯有如此,方能真正继承并发扬中华传统武学的博大精深。